李春天的春天

简介

李春天在麦浪里弯腰时，总觉着地底传来细碎的响动。那是个被旱厕和石碾子压出褶皱的北方村落，村头老槐树的枝桠刺破灰白的天，像极了他爹李老根佝偻的脊背。春耕时节，村支书攥着红头文件在晒谷场吆喝，说要征用三十亩良田建纺织厂，李春天攥着锄头的手心渗出咸腥，他记得三十年前父亲用这把锄头在土里刨出过三斗玉米。 李老根把祖传的青石磨盘砸碎时，碎块在泥地上溅出火星。他跟儿子争执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，说土地是命根子，说祖坟就在田埂边，说这些年旱涝蝗灾都没断过。李春天却盯着村口新砌的水泥墙，墙缝里钻出的野草比去年更绿了些。他娘在灶台前熬着中药，苦味顺着瓦罐爬上窗棂，和着村委公告栏上褪色的红纸，把整座村庄熏得发酸。 纺织厂的轰鸣声比春雷更早惊醒沉睡的田垄。李春天把最后一捆麦秸垛进仓库，手指被粗糙的麻绳磨出血泡。他娘在病床前攥着他的衣角，说老宅的砖缝里藏着祖宗的魂。村头王寡妇的纺车停了，她把嫁妆换成了两袋化肥，说能多收几茬麦子。李老根在坟头烧纸时，灰烬落进新翻的土里，像撒了一把黑芝麻。 当推土机碾过最后一垄红薯地，李春天蹲在断墙边啃冷馒头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偷摘桑葚被父亲用竹竿敲头的旧事，那些紫红的浆果汁液，如今竟在舌尖泛起铁锈味。纺织厂老板送来聘书时，他盯着对方锃亮的皮鞋，想起祖辈穿了一辈子草鞋。村委主任拍着他的肩说要带他奔小康，他却看见自己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，像一截枯死的麦秆插进水泥地。